大众沉没:一个工业帝国错失的七年

大众沉没:一个工业帝国错失的七年

大众汽车集团CEO奥博穆在年度股东大会上说了一句话:“我们曾经处在这个行业的顶点,但我们没赚到'足够'的钱。”

这话说得体面。翻译一下就是:钱都花光了,窟窿堵不上了

一年前大众还能勉强维持体面,一年后这家年销近900万辆、营收超3200亿欧元的全球巨头,营业利润率跌到了2.8%。股价从2021年高点的约357欧元,一路滑落到80多欧元区间。

用几个字来形容——惨不忍睹、跌至谷底

七年前,大众一年卖车超过1000万辆,稳坐全球销冠。如今,正在考虑裁员10万人,关停四家德国工厂,全球产能从1200万辆直接砍到900万辆。

七年。从巅峰到断腕,只用了一个智能手机的换代周期。

2019年的大众是什么样子?那一年它以1097万辆的全球销量力压丰田,时隔四年重夺全球销冠,营业利润193亿欧元,创历史新高。CEO迪斯在财报会上意气风发:“我们将用三年时间,成为全球电动化领域的领导者。”

三年过去了,迪斯本人黯淡离场。七年过去了,大众营业利润暴跌至89亿欧元,较2019年腰斩。

这七年大众干了什么?

据媒体报道估算,砸下数百亿欧元打造MEB纯电平台,又斥巨资成立软件子公司CARIAD,全押进了电动化和数字化。

结果呢?

CARIAD成了“吞金兽”。

据公开报道,2021至2022年CARIAD累计亏损近34亿欧元,2024年单年运营亏损高达24亿欧元。2025年运营亏损收窄至22亿欧元。保时捷纯电Macan和奥迪Q6 e-tron因软件问题推迟上市两年。规划中支撑L4级自动驾驶的全新软件平台遥遥无期。ID系列的车载系统因频繁卡顿被用户调侃为“40万的车,装着400块的平板”。

2025年10月,大众正式宣布放弃软件自研路线,将CARIAD从“核心开发者”降级为“合作伙伴协调者”。从“自己做”到“找人做”,再到“找人做也做不出来”,大众的软件之路,走了一条最贵的弯路

更讽刺的是,2022年大众拉着博世组建了千人研发团队搞自动驾驶。

据外媒援引内部人士消息,截至目前双方已累计投入约15亿欧元(约126亿元人民币)。内部评估认为,该项目研发出的技术尚不具备市场竞争力,尤其在L2++级自动驾驶能力方面与竞争对手已出现明显差距。翻译成人话:特斯拉FSD在美国跑了上亿公里,华为小鹏在城市NOA里卷得飞起,大众和博世还在实验室里打磨一套不知道能不能用的系统。

如果说CARIAD是大众自掘的坟墓,那中国市场就是压在棺材板上的那块石头。

2014年,大众在华合资企业年利润贡献52亿欧元,占集团全球利润近30%。十年后的2025年,这个数字跌到了9.58亿欧元。缩水超过80%。

2026年第一季度,大众在华纯电交付0.94万辆,同比暴跌63.8%。什么概念?中国有些自主品牌单款车型的单周销量都比这个高。

南北大众双双陷入增长瓶颈。

一汽-大众一季度零售31.82万辆,同比降12.8%;上汽大众18.99万辆,同比降16.75%。上汽大众的销量从2021年的134.2万辆,一路跌到2025年的106万辆。斯柯达更惨,从年销34万的巅峰,到2025年只剩1.5万辆。2026年3月,大众中国正式确认,斯柯达将于2026年年中停止在华新车销售,退出中国市场。

中国市场曾是大众的提款机,如今变成了无底洞。

大众的困境,放在全球版图上更加触目惊心

欧洲是唯一的亮点——一季度交付98.38万辆,同比增长4.7%。南美也在增长——14.79万辆,同比增7%。但北美崩了——20.55万辆,同比下滑13.3%。美国纯电交付暴跌80%。

大众正被夹在中间——燃油车领域被中国品牌从下往上挤压,电动车领域被特斯拉从上往下压制。年销900万辆的体量,曾经是护城河,如今成了沉重的固定成本

大众并非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问题在于,它知道问题在哪里,却动不了。

大众的治理结构复杂到近乎独特。保时捷和皮耶希家族掌握关键投票权,下萨克森州是第二大股东且拥有关键否决权,工会和职工委员会通过监事会深度参与战略决策。由于一名股东代表上个月意外离开监事会,劳工代表在19个席位中占据了10席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奥博穆想裁员10万人、关4座工厂——这还只是提交给董事会的“2030年愿景”报告中的拟议方案——得先过工会这关。德国金属工业工会和大众工会已经明确表示——将尽一切努力阻止。下萨克森州州长也公开反对削弱工人影响力,说工人参与是大众成功故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奥博穆面临的是一个经典的“电车难题”:不裁员,大众会在中国和电动化浪潮中加速沉沦;裁员,他自己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工会赶下台的CEO。

大众不是第一个在数字文明面前跌倒的工业巨人

诺基亚的功能机利润葬送了智能机的未来——每一步决策在当时都是“最优解”,但局部理性的加总导向了全局的灾难。柯达发明了数码相机,却因胶卷的利润而迟迟不敢全力转型。IBM起了大早赶了晚集——Watson早于ChatGPT十余年,却因缺乏商业化能力而被遗忘。英特尔原本有机会成为苹果手机的处理器供应商,高层认为智能手机市场规模有限,利润率不如PC业务,遂放弃——结果苹果转向ARM架构,彻底改变了产业格局。

这些案例指向同一个规律:一个为旧时代高度优化的系统,天然排斥颠覆性变化。优化得越好,排斥力越强。

大众的CARIAD正是这条规律的当代演绎。它投入了数百亿欧元、抽调了数千名工程师、耗费了七年时间——最终却不得不承认,用工业时代的方法论“制造”不出数字时代的能力。

如今的大众,正在酝酿一场“外科手术”式的自我肢解,试图挽救一艘正在下沉的巨轮。

据媒体报道,大众CEO奥博穆近期向董事会提交了“2030年愿景”报告,计划未来数年内全球范围内裁撤至多10万个工作岗位,约占全球员工总数66.7万人的15%,同时关闭德国境内4座整车工厂。四座工厂分别为汉诺威、茨维考、埃姆登的大众工厂以及内卡苏尔姆的奥迪工厂。

该方案还计划将未来5年的投资规模削减约15%至约1300亿欧元。目标是在2030年前削减110亿欧元间接成本。

从绝对数量看,这可能是汽车行业史上规模最大的重组之一,只有通用汽车2009年破产前后(四年裁员7.4万人、关闭21家工厂)可以比拟。

但历史告诉我们,大裁员从来不是灵丹妙药。通用90年代大裁员后元气大伤,元气至今未复。大众会不会重蹈覆辙?

大众还有一个致命的麻烦——时间不在它这边。

资本市场已经失去了耐心。截至2026年6月底,大众市值已降至约368亿欧元。预测市盈率仅3.7倍。一家年营收超3200亿欧元的公司,市场只给它3.7倍的市盈率——这意味着资本市场认为它的利润还会继续下滑。

奥博穆说,大众已经“回归中国市场”。但这句话背后的数字是,大众已将2030年在华销量目标从最高400万辆下调至320万辆。大众计划2026年在华推出超20款新能源车型。问题在于,当一个行业的迭代速度从“年”变成“月”,大众那种“三年一改款、七年一换代”的节奏,真的跟得上吗?

大众的前CEO迪斯曾警告:不努力转型,下场就和诺基亚一样。如今,大众站在诺基亚、柯达们曾经站过的岔路口。

区别在于,诺基亚倒下时,手机行业的规模远小于今天的汽车行业。而大众的体量——年销900万辆、员工近67万人、供应商遍布全球——意味着它的转型失败,将不仅是一家企业的悲剧,更是整个德国工业模式的崩塌。

德国汽车工业协会主席最近警告说,高能源价格、高税收、高社保负担以及官僚主义正在持续侵蚀德国作为制造基地的竞争力。大众的挣扎,本质上是“德国模式”在数字文明面前的一次压力测试。

这场测试的答卷,全球都在等待。

奥博穆在股东大会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我们的出发点是基于疫情前计划年产1200万辆汽车的全球产能,以及当时基于更为乐观的假设所做的规划。如今,我们认为900万辆左右的数字更为现实。”

从1200万到900万,削掉的300万辆,是一个时代的重量。